仲裁条款中的“法律顾问”能不能代理？一场关于代理资格的边界之争

一起标的额逾2.3亿元的工程建设纠纷，将“法律顾问能否以代理人身份出庭参与仲裁”这一此前少有人深究的程序问题，推到了行业聚光灯下。2024年，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一份裁决，不仅驳回了被申请人以“代理人不具备律师执业资格”为由提出的管辖权异议，更在裁决理由中细致梳理了企业常年法律顾问与仲裁代理人身份之间的法律边界。这一裁决在行业内迅速引发讨论，也让很多企业法务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手中那本“法律顾问聘用合同”。

案情并不复杂。某大型建筑集团与某投资公司签订了一份总承包合同，合同约定争议提交仲裁。项目进行中，双方因工程款结算产生分歧，建筑集团依据仲裁条款提起仲裁。出人意料的是，建筑集团并未委托外部律师，而是由其常年法律顾问——一位曾在法院工作多年的退休法官，以“法律顾问”身份作为代理人参与仲裁程序。投资公司随即提出异议，认为仲裁法及相关仲裁规则要求代理人应为律师或当事人的工作人员，而该法律顾问既非律师，也非建筑集团在册员工，不具备代理资格。

仲裁庭的裁决结果颇具分量。仲裁庭认为，现行《仲裁法》并未对仲裁代理人资格作出“必须是律师”的强制性规定，而贸仲仲裁规则亦未禁止当事人委托非律师人士担任代理人。仲裁庭进一步指出，判断代理人资格的核心标准在于“是否获得当事人合法授权”，而非“是否持有律师执业证书”。该法律顾问虽非在册员工，但持有建筑集团出具的特别授权委托书，其以“法律顾问”身份参与仲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不损害仲裁公正性。投资公司的异议被驳回，仲裁程序依法继续推进。

这一裁决之所以引发关注，根源在于它触碰了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模糊地带。在司法实践中，民事诉讼程序对代理人的身份有更为严格的限制。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可以委托其工作人员作为代理人，但在册员工的身份认定通常以社保缴纳记录、劳动合同等为标准。而仲裁领域中，法律顾问的代理资格，长期依赖仲裁规则和仲裁庭的个案裁量。不少仲裁机构在规则中仅笼统规定“当事人可以委托代理人”，至于代理人是否必须具有律师身份，并未形成统一解释。

在另一家仲裁机构处理的关联案件中，某企业法务总监以“公司法律顾问”名义代理子公司仲裁案件，对方也提起了类似异议，最终仲裁庭基于该法务总监与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属于“工作人员”范畴，认可了代理资格。两案结果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命题：仲裁代理人的资格边界，亟需更为明确的规则指引。

从实务角度看，这一模糊空间给企业带来了现实困扰。大型建筑企业通常在多个省份拥有项目公司，集团层面的法律顾问未必与每个项目公司都建立劳动合同关系，但纠纷又往往发生在项目公司层面。若严格限定代理人为在册员工，企业将被迫在每一关联公司分别配置具备代理资格的法务人员，或额外负担外部律师费用。这既增加了管理成本，也可能延误仲裁程序的启动。

而从仲裁制度的价值取向来看，仲裁以灵活、高效、专业著称。当事人选择仲裁，看重的正是对程序的主导权和便利性。赋予当事人更大的代理人选择自主权，让真正熟悉案情、具备法律专业能力的人参与程序，与仲裁制度的内在精神相契合。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对代理人资格放任不管。仲裁庭仍应审查代理授权的真实性，并对干扰程序、损害公正的行为保持警觉。

建筑行业作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工程合同纠纷具有标的额大、专业性强、周期长的特点。企业与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之间，往往已形成深厚的信任关系和专业默契。当仲裁裁决对这一关系给予更多包容，无疑有助于企业更灵活地整合法律服务资源，也让“法律顾问”从纸面顾问真正走向争议解决现场。

裁决已尘埃落定，但它所开启的讨论远未结束。规则的模糊或许能在个案中通过仲裁庭的智慧得到暂时弥合，但若要让这一领域的长效机制更加清晰，恐怕还需要仲裁机构在规则修订中给出更明确的回应。对于广大企业而言，无论规则如何演变，提前梳理自身法律服务链条、确保代理人授权的规范与完备，都是不变的基本功。

值得期待的是，这种个案积累正在形成一种自下而上的规则演进。可以预见，随着更多裁决在这一问题上作出回应，仲裁代理人的资格边界将逐步清晰，企业的法律顾问制度也将由此获得更大的制度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