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线留言的边界：从一起商标侵权案看法务代理的风险与策略

2024年，一起商标侵权案件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引发关注。案件中，某科技公司因在电商平台使用与知名品牌近似的标识被诉侵权，但案件的焦点却并非商标本身，而在于庭审期间，被告法务人员通过在线留言系统向法庭提交了大量“补充意见”。这些意见未经代理律师审核，包含对原告商业模式的攻击性评价，甚至提及案外第三方的未公开信息。法院最终裁定这些留言不得作为有效证据使用，并罕见地对当事人代理人进行了训诫。

这一细节折射出数字时代法律代理的新课题：当庭审逐步走向线上，在线留言系统在便利沟通的同时，也悄然改变了传统诉讼中“代理人统一发言”的规则。法务代理在庭审中的“键盘发言”，究竟哪些合规、哪些越界？其背后的法律风险与应对策略值得深究。

案例复盘：在线留言引发的连锁反应

该案的基本事实并不复杂：原告A公司持有“锐智”系列商标，核定使用于电子设备，近年来在行业内积累了较高知名度。被告B公司在其网店商品和详情页使用了“锐智升级版”等表述，A公司遂提起商标侵权诉讼，索赔300万元。

庭审中，B公司委托了北京一家知识产权专业律所代理。但B公司法务总监出于“效率考虑”，在庭审休庭期间，自行通过法院在线平台的“留言”功能向法官提交了若干份材料。这些材料并非律师准备的代理意见，而是法务个人整理的“原告恶意抢注域名”“原告曾抄袭第三方设计”等，部分信息指向案外人，且缺乏明确证据佐证。

法院最终认定B公司构成商标侵权，判赔80万元。更关键的收获是，合议庭在判决说明中指出：庭审在线留言系统的设计初衷系方便当事人与法庭的即时沟通，如核对笔录、申请延期等程序性事宜，而非替代正式代理意见的渠道。当事人或企业法务未经律师审查，擅自提交实质性的法律意见或攻击性材料，不仅违反民事诉讼代理人须具备法定资格的制度逻辑，亦可能因信息失实或侵犯第三方权益而承担法律责任。

法律分析：代理权统一行使的制度逻辑

该案例触及民事诉讼代理制度的核心——代理权的统一行使。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诉讼代理人须经当事人委托，依法在授权范围内代为诉讼行为。在线下庭审中，法庭发言、提交材料等行为均由代理人统一完成，当事人或企业员工在旁听席上一般不直接向法庭陈述。这一规则旨在保障诉讼的规范性，防止因信息不对称或情绪化发言干扰庭审秩序。

在线庭审并没有改变这一法律逻辑。法院的在线留言系统看似“开放”，实则仍是诉讼程序的一部分。企业法务若以公司员工身份直接留言，在法律上既不属于当事人的口头陈述，也非代理人的正式代理行为，其法律效力处于模糊地带。尤其是当留言涉及攻击对手、暴露案外人隐私或商业机密时，可能引发侵权纠纷，甚至被追究妨害诉讼的责任。

从实务角度观察，近年来多地法院已出台线上庭审操作指引，明确“庭审中的文字交流功能仅用于技术问题或程序事项”，实质意见须通过代理律师提交的代理词、证据目录等正式文件表达。部分法院甚至会在开庭前向当事人发送告知书，提醒不得利用留言功能进行实体性辩论。

行业启示：法务与律师的协作再定义

这一事件为企业法务管理与外聘律师协作提供了三点启示。

其一，明确“谁代表谁”的边界。企业法务往往是连接公司与外聘律师的桥梁，但在庭审现场，法务的角色是“辅助”而非“替代”。涉及法律意见表达、证据提交、事实陈述等核心诉讼行为，应由具备执业资格的律师完成。法务私下撰写并提交材料，不仅可能打乱律师的庭审策略，更可能在法官心中形成“当事人不信任律师”的负面印象。

其二，建立庭审过程中的“信息防火墙”。许多企业法务出于对案件的高度关注，倾向于在庭审期间频繁传递信息。但未经筛选和律师审核的“即时信息”，往往包含情绪化表述、不完整事实或未经查实的传闻，一旦通过在线留言系统进入法庭，极易成为对方攻击的把柄。企业应在内部建立庭审期间的沟通纪律，由律师统一把关对外输出的所有信息。

其三，重视在线留言系统的程序性价值。该系统的便利性不应被否定，尤其是在核对笔录、确认送达地址、申请延期等场景中，它确实提升了诉讼效率。企业法务可将其定位为“程序性沟通通道”，而非“实质性辩论平台”，这样才能既发挥技术优势，又守住法律边界。

结语：技术便利需以规则为锚

在线庭审的普及是司法数字化转型的必然趋势，在线留言系统正是这一趋势中的典型工具。但技术便利从来不是突破法律规则的通行证。代理权统一行使的背后，是对当事人权利的专业保障和法律秩序的维护，这一原则不应因媒介变化而削弱。

对于企业而言，诉讼不仅是权利的较量，更是规则和策略的博弈。法务代理在庭审中的每一次“键盘发言”，都应以法律授权为前提，以专业判断为基础，以程序合规为底线。唯有如此，才能在数字化的庭审环境中，既用好技术的“快”，又守住法律的“准”。当企业法务与律师形成真正有效的配合，诉讼中的每一个环节才能真正为当事人所用，而非成为风险敞口。